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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湘南

2017-08-24 15:32:48 来源: 红网蓝山县分站 作者: 方赛霞 编辑: 黄俊北

  这块神奇的湘南大地上,有古意犹存的湘南古村落和瑶家吊脚楼,有动听的坐堂瑶歌和神秘的瑶家习俗,有被娥皇女英的清泪浸润得浪漫而温情的湘妃竹,有深山红豆杉和高山杜鹃……

  春祭

  湘南的三月,微雨轻飘,南风徐来,陌上桃花已开。藏在瑶山深处的荆竹坪村举行了一场古老而原始的祭祀——香龙送船,意为祭奠先祖、送走伤神。

  祭祀的场地设在四面环山的陆龙庙。庙外山路蜿蜒崎岖,头顶浮空如蓝,四野静谧清旷,茂林修竹在湘南的南风中散着灌木草叶的淡香。庙内供奉着瑶民先祖和瑶族神灵的牌位,这里是荆竹坪村民灵魂港湾的源头,他们给了村民平静与安定的力量。

  庙前异常热闹。头戴黑色法师帽身着深灰衣服的年长老者在准备祭祀用的香案、香炉和纸钱,一群穿青灰色土布衣裤的青壮年在用双手编织草龙和龙船。天蒙蒙亮,全村的成年男子就早早翻过一座座山岭,存着朝圣者的心思聚到陆龙庙前,准备这场一年一度的隆重仪式。虔诚与肃穆如图腾一般画在他们的脸上,掩不住他们心中对神灵的敬畏。

  八点吉时一到,两位法师开始在陆龙庙内行祭。

  祭台上摆了一根蜡烛、三根香、一只碗和七个杯子。一位法师在供奉神的牌位前点上一炷香,诵着歌谣般的祭祀经,语调缓慢而严肃,态度恭敬,眼神专注。温煦清凉的山风中,声声祈愿借袅袅香火抵达了瑶家祖先和神灵。他们听见了种种声音:风调雨顺、身体康健、无忧无灾。

  数千年前,他们刀耕火种,以狩猎为生,温饱没有保障,不时陷入被异族侵犯、被野兽攻击的险境,他们常常陷入迷茫和恐惧,内心渴求安宁,盼望得到神灵和祖先的庇佑。于是,他们将祭祀奉为一剂良药,用以愈合他们充满惧意的心伤,消解他们的难言的茫然。在时光的长河里,许多古老的祭祀与朝拜渐被历史之潮吞没,而瑶民久居深山,远离都市,却能奇迹般地坚守最原始的信仰和古老仪式,将千百年前的祭祀形态延续至今。

  庙门口的香案上摆着一叠厚厚的浅黄色草纸,朱红纸上的黄灰,给一年一次的春祭凭添了几份威严、神秘。草纸上写满了近一年村中逝者的姓名(包括阴名和阳名)和生辰,另一名法师端坐香案前,手执名册,念念有词,语意为超度这些新逝的的亡灵,劝其安驻阴间潜心修炼,并庇佑在世的后人。念完后,点燃草纸,燃尽成灰,意即亡灵已接受了阳间人的超度。

  庙前的法师超度亡灵后,开始念造船经,边念边斟酒,站在法师旁边的两位青年敲锣打鼓,壮汉们忙着编龙船。壮汉们用刀将竹子削成竹篾,编成船,扁而长的竹篾在一双双结实粗壮的手中灵巧轻快地飞舞着。船上架着用小树枝编的小风车,意在借风力助船快行。龙头上画了一位后生在划船的图案,龙尾上画了一位瑶族妹子划船的图案。龙头和龙尾都插上了香和蜡烛,待法师下令方可点火。龙船编好后,法师边念经边将纸钱放进竹制的龙船里,还往地上丢了两块卦,一旦卦象显示陆龙神已请回,就正式进入送瘟神环节。

  这时,另几位壮汉已用稻草扎成一条“草龙”,草龙虽粗糙,仍有神韵。在“草龙”的头身尾各插上点燃的香,草龙便成为香龙。香龙共五段,龙头、龙尾各一段,龙身三段,由五人各执一段,在庙前表演舞香龙。他们头戴毡帽,手举香龙,在庙前穿梭着,香龙在他们手中舞动着。天空下起了细雨,舞动的香龙在氤氲的如烟雨雾中渐渐迷蒙,瑶家汉子们跳舞的身影和脸庞也渐渐迷蒙。一张张虔诚的面孔让我们隔着无垠的时空回到了瑶族先祖们生活的时代。

  香龙舞毕,举香龙和抬龙船的壮汉们跟着法师去村中各户“收瘟神”,将瘟神请到龙船上。每到一户村民家门前,该户户主(需成年男子)就会在法师的指引下给草龙换香,给龙船烧纸钱,然后法师和壮汉们抬着香龙和龙船去拜该户人家的神龛。拜完神,手持香龙的壮汉们蹲在门口烧纸钱,意在请留在村民家中的各路瘟神附身到香龙上。这时,法师关上大门,在门上划一个符咒,意在让出来的瘟神不再入户。离开前,户主在船内塞些纸钱,送瘟神顺利上路远走,不再侵扰村民。

  夕阳下,浩浩荡荡的前行队伍慢慢定格成一段长长的倒影,在历史长河里更加遥远而清晰。晚上8点多,送船队伍终于完成了全村30多户村民的“收瘟神”。9时,法师开始进行名为“送船”的清场法事。他在河边将香龙烧为灰烬,洒在水上,顺流飘远,意预送走瘟神,再将装了纸钱的龙船摆在法坛上,献上香茶和酒供,唱《送船歌》助船离去,劝瘟神们快快离去,永远不要回头。

  春茶

  赵朴初的禅诗“万语与千言,不外吃茶去”透着一份从岁月里穿行而来的洒脱和淡然。短短的三个字“吃茶去”将喝茶的闲雅写到了极致。

  在湘南的春天,也常会听到乡亲之间“吃茶去”的寒暄声。与赵州茶道不同,湘南的“吃茶”是一种盛行于乡村民间的喝茶聚会,又名“吃春茶”。

  每年春分前后,家境殷实的村民会选一个晴好的暖日,邀请八方乡邻到家中会聚一堂“吃春茶”。能干的村妇早早备好各种春鲜美食,煮一大壶热土茶,眉梢带笑,热情地招待着每一位乡亲,以节日的高规格庆祝春分降临,表达对这个与农事息息相关的节气的敬重和喜爱。“吃春茶”宴上的茶是农人们从山间采摘回的第一批农家土茶,香气清新、朴实无华,有一股集天地精气的清灵。绵香的茶汤滋润着喉舌,融融暖意抚慰着肠胃,浓浓春意从窗外的盈盈垂柳飘进农舍,透着《诗经》中“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的闲趣。

  湘南的一些乡村盛行这种“吃春茶”。吃春茶通常在午饭之前进行,多则数十人少则十几人围坐于农家大圆木桌旁,喝农家茶,吃小食,让节气散出农家的烟火香气。白瓷壶里散出的土茶香气若有若无,淡如泥土,氤氲在含着青草气息的空气里。熟食、凉菜、瓜子等满满地挤在桌上,热闹的欢快冲淡了农家生活的枯乏。对他们,暂别繁忙的劳动,在和煦的阳光和明媚的春风里喝茶、闲话农事,享受一段从匆忙农事中挤出来的悠闲时光,必定是那年春日里最欢欣的一件事吧。

  一位大嫂告诉我,她小时候“吃春茶”时常能听到老一辈人半唱半说式的民间小调。当年的农家咏叹早已在岁月长河里式微,“吃春茶”变得越来越简单,湘南民俗独有的古朴依然飘散在村庄的袅袅炊烟里,农人对土地和生命的深情也融进了浓烈的春意里。

  我国古代一直有“春分祭日秋分祭月”的习俗。春分时节,杨柳依依、小麦拔节,人们纷纷踏青游园,享受“暖日熏杨柳,浓春醉海棠”的清美春光。春分日,帝王登坛祭日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普通百姓则小聚“吃春茶”,以茶代酒闲话桑麻,开始专注于农耕。《春秋繁露·阴阳出入上下篇》说:“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春分是季节转换中的明晰分界点,也是农事生产的一个关键节点。民间有谚语“春分麦起身,肥水要紧跟”。春分时,在田间地头播种,希望也在心间发芽。不再有人春分祭日,“吃春茶”的习俗却顽强地延续至今,散着经年不散的熠熠光彩,点亮了农人寄予躬耕的殷殷企盼。

  一场简单而普通的民间聚会,穿过岁月长河,让人们吃着与千年前一样的春分茶,尝着新生活的苦辣甘甜,度过春天最美的节气。

  走在湘南的春日里,寻找风过林梢的碎响,倾听桃花飘落溪流的轻音,也能偶遇湘南的春茶。让人惊喜的是,这简朴得带着泥土气的“吃春茶”民俗里依稀可以窥见儒家一派追求自然与人文高度契合的“茶文化”。淡香中能闻见“以歌讼农,祭后事农”的农耕文化气息,能望见古湘水部落族人“信鬼而好祠”的虔诚与勤劳。

  不说湘南常见的红瓜子、小仔花生,也不说自做的酸萝卜皮、剁辣椒等坛子菜,单说以竹笋和瘦肉为馅、以糯米粉和宝菜(一种野菜)为皮的形似饺子的宝菜粑粑,用豆沙和芝麻为馅月亮形状的月亮粑粑,和像糖葫芦一样用竹签串起的糖油圆,就已让人馋得口水欲滴。细看,还有炒米、炒黄豆、凉拌黄瓜、醋野藠头等小吃,似乎无尽浩淼的湘南春意都流淌到这稀松平常的木桌上了。户外,春光灿烂,舍内,欢聚一堂,热乎乎的春茶,盛在普通的瓷杯里,温热伸到胃里,映着窗外的一抹明亮,多出一分爽朗的暖意和开阔的香息。没有名茶和咖啡,没有西式糕点,没有切得如工艺品般精致的水果盘,有的是平实的精致和温暖的朴实,有的是自然的诗意和草木的灵气。

  当我兴致勃勃地加入这别有趣味的“吃春茶”盛事时,心中多了一份难得的轻松惬意。土茶入口,喝下后荡漾着淡淡的回甘,从一张张沟壑起伏的脸庞里溢出浅笑和满足。

  一位朋友告诉我,有些瑶山村寨里盛行另一种“吃春茶”习俗——在春分之际,他们会采摘经冬而长的第一批新茶最嫩的一芽两叶,做成全年最香的茶叶,用山泉烹制成清香四溢的茶汤,祭祀茶神。数个时辰后,族人们翻山越岭聚在一处,一起分享贡奉茶神的茶,以保全年身体安康、无病无灾。春意正浓时,只是想想,春茶之味就已悄悄在舌底鸣泉了。

  滨溪

  一个夏日,和友人们走进临溪的滨溪古村,一睹它古朴而美丽的容颜,感受它的灵秀古朴和清幽雅致。

  踏步于幽静的青石旧径上,内心缓缓升腾起几分沉重。眼前历经沧桑而保留完好的每一片砖瓦,都让我们忍不住想要解读它、保护它。

  尚存的十余栋古宅集中而有规划,房屋纵横整齐,错落有致。古式建筑美仑美奂,石雕木刻精美异常。古墙老巷陈石旧窗都散发着久远的沧桑,由青石铺就的古村巷道幽长深遂,深绿的苔藓散在墙角的石缝,掠过的夏风给古巷的幽暗添了两分清凉和寂静。

  我发现,在滨溪随处可以看见流淌着清水的古井。村中古井妙在各自独立而以沟渠相连,又能依水势呈良性循环,让人不得不惊叹起古滨溪人的聪慧机智。脑海里显现出滨溪谭氏族谱中描述的祥和安乐的画面:村以内,有读书声,有杭杼声,村以外,行者让路,耕地让畔,熙熙嗥嗥,宛然有三代遗风……

  滨溪古宅是一派典型的湘南庭院风格,严格说来,它并不属于八大古建筑派别中的任何一派。它有着岭南派古建筑的精细,又有着江南派的灵动。石雕上的瑞兽麒麟、貔貅、虎、狮子飞动传神,门楣和窗棂上的木雕图文也都华美精细,繁杂生动的双层三层镂刻不时跃入眼前,直观的花鸟鱼虫,假借的蝙蝠(福)、梅花鹿(禄)都生动华美、栩栩如生。

  精美的门当,气派的户对,似在无声的诉说着数百年前的繁华与热闹。门当上细致的石雕、圆形或六边形的户对上精美的木刻,都静静地彰显着旧时富贵与声望。一处古宅前,一对箱形石墩依门而立,上面刻有一对威猛霸气的石狮,门当为方形,据说象征砚台,是文官的标志。第一次见到这么特别的石墩,村人说它是旧时用来敲击驱鬼避邪的,而且因用料不同敲击后发出的声音也不同。至于当年石匠选料讲究的用心尚无人知道。同去的姐妹们分坐在两石墩上,鲜活的娇颜映在清朗的夏日中冲淡了几分残垣的陈旧,嫣然笑语给静穆的老宅添了几分生气。旁边六边形的石砌狗洞让人遥想起“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诗句。

  不过处有一古宅的大门正上方有四幅石雕图案,意为:三元及第。而大门两侧房角处一对石麒麟镶嵌在约两米高的竖砌青石上,石麒麟头上尾下,两两相对,威风凛凛。青石边框刻有花鸟龙凤,均生动细致,精美流畅。我猜想着这应该也是一户书香世家吧。从大门入内,室内有天井,天井中也有石雕,图案模糊难辨。厅堂很大,大小房间有四五间,因久无人住,墙角潮湿,竖着几根野草。暗沉的木刻、灰里透黑的石具都在沧桑里诉说着萧条与荒凉。

  滨溪之行还有意外收获。我们在古村里看到了一些石樽——六个侧面均刻有莲花的民用石樽。石樽很普通,但刻有莲花的石樽有源可循。原来自北宋太祖皇帝赵匡胤始,北宋几代皇帝都重佛敬佛,而莲花因有重要的佛教象征意义而被规定只能用于佛教雕刻,从此民间雕刻不再出现莲花图案。按此推理,石樽上的莲花应为北宋或北宋以前所刻,距今有八百年以上的历史了。这样可以推测出,滨溪古村的历史比之前人们推想的四五百年要悠久得多。

  曾经观看过不少古民居,多为随意,但古村在时光的浸泡和洗涤后呈现的古朴厚重让人难以忽略。古民居的沉静与古朴透出的坚如高山力如万军的镇定,让人心生敬仰。木檐石雕透出的肃穆庄严让人不敢轻慢,残砖断瓦透出的破败陈旧让人心生痛惜。

  走在古风遗荡的巷道,走过一座座与岁月对抗了数百年的古宅,越过它们的破败沧桑想像它们昔日的精美辉煌。恍惚间,一位老奶奶端了一盆刚蒸好的红薯,从一间老宅中走出,热情邀我们吃红薯。时空回转,从历史的遐思中回到现实,散发着泥土香的甜味也在舌间弥漫开来。

  与其他的古村一样,滨溪是族人在沿着历史车轮前行的途中经历风霜雨雪的见证,也是现代楼房不能替代的心灵家园的象征,更是先人崇尚也希望子孙传承发扬的贤德风尚的延续。在日晒雨淋风化的消蚀摧残下,它日渐斑驳,那些象征与延续也渐渐散乱,如同丝丝烟云,飘散无痕,无处可寻。

  回望古村,回眸它古老中透着沧桑的美,心中五味杂陈,那是道不尽的欢喜、忧伤和惶恐。(作者:方赛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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